《忘記正義的小鎮》內容轉貼


星期五下午4點28分

春天,在愛達荷州北部一個濕氣瀰漫的四月星期五下午,如果十二歲的安妮沒有帶她弟弟威廉去釣魚的話,她絕不會看到那幕處決場面,也不會和那幾位行刑者目光相接了。偏偏當時她在生媽媽的氣。
在那之前,他們還在沙河附近幾棵濕答答的柳樹間穿行,身上套著塑膠垃圾袋,免得衣服弄濕。赤楊樹朝上翻起的葉子托著一泓泓清晨的雨水,蜘蛛網鬆垮垮地掛在樹枝間,網上綴著一滴滴小水珠。當幾小團灰黑色的暴風雲飄過太陽前方,樹林裡的光線轉柔,擦去了原本清晰的影子輪廓,整片林子瞬間陷入一片陰鬱。林間的地面黑而軟,小徑濕漉漉的,他們步履艱難地走向上游時,鞋子還發出嘰嘰的吸水聲。

安妮和威廉離開了他們位於小鎮邊緣的家,讓女郵差斐歐娜順道載了幾哩路之後,已經走了近兩個小時,他們想找一段靜止的河面,卻徒勞無功。
「也許這不是個好主意。」十歲的威廉說,他提高音量好蓋過小河流動的吼聲,河水高漲而洶湧。
安妮停步,轉向威廉,仔細打量著他。一根長釣竿戳穿他身上的塑膠袋,有好幾次釣竿的頂端還被樹枝纏住,一段有數根松針的松枝卡在其中一個線圈盤裡。
「你說想去釣魚,所以我現在就帶你去。」
「可是妳又不會釣。」威廉說著睜大雙眼,下唇顫抖著,他快要哭的時候都這樣。
「威廉……」
「我們應該回去。」
「威廉,別哭。」
他轉開目光。她知道他想忍住淚水,這點從他緊抿著嘴的模樣就看得出來。他很討厭自己動不動就哭,討厭自己無法掩飾情緒。安妮倒沒有這問題。
「湯姆跟你說過幾次他會帶你去釣魚?」安妮問。
威廉不肯正視她。「好幾次。」他說。
「他帶你去了幾次?」
他不高興地說:「妳明明知道。」
「對,我知道。」
「我滿喜歡他的。」威廉說。
「我滿不喜歡的。」
「妳誰都不喜歡。」
安妮想爭辯,但沒開口,心想:他可能說對了。「我喜歡你的程度,多到雖然自己不會釣魚,都還帶你來。再說,如果連湯姆都會,那還能難到哪裡去?」
一個放肆的笑容牽動他的嘴角。「嗯,也對哦。」他說。
「你看,」她說著掀起塑膠袋,露出身上那件湯姆的釣魚背心。她從家裡掛勾上拿來穿的,沒問過任何人。「這件背心裡裝滿魚餌和蒼蠅什麼的,我們只要把餌綁在你的釣竿上,再丟進水裡就好。魚又不會比湯姆聰明多少,所以能有多難?」
「……如果連湯姆都會。」他說,笑得更開了。
就在那時,他們聽到了引擎發動又熄火的聲響,湍急流水的轟隆聲使引擎聲變得模糊沉悶。

背叛事件發生在湯姆走下樓,問著:「早餐吃什麼?」的那天早上。安妮和威廉穿著上學的衣服,正在餐桌旁吃麥片—威廉吃的是甜爆米花,安妮吃迷你糖霜麥餅。湯姆問出那麼一句,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,但並不是。湯姆以前從來沒有在他們家吃過早餐,也從來沒有過夜。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,還是昨晚飯後他來找媽媽時穿的,也是他所謂的「釣魚裝」—一條鬆垮的褲子,拉鍊在大腿部位敞開,一件寬大的襯衫上面滿是大大小小的口袋。對安妮來說,這是一塊嶄新的天地,而她並不想去探索。
反之,她一直盯著他那雙又大又白的赤腳。那雙腳看起來蒼白得有如屍體,他的腳趾前端還長有小簇小簇的黑毛,讓她既驚異又噁心。他啪答、啪答地踩著濕濕的步子走過鋪著油氈的地面。 「你們的媽都把咖啡放哪裡呀?」他問。
威廉僵在椅子上不動,雙眼眨也不眨地睜得老大,手裡的湯匙懸在嘴邊,甜爆米花在牛奶裡上下浮沉。威廉說:「在檯子上,那個罐子模樣的東西裡。」
湯姆自以為幽默地重複著「罐子模樣的東西」,準備煮咖啡。安妮的目光從他的釣魚襯衫背後鑽入:湯姆身材高大壯健,但總是假裝友善,她心想。他來家裡時,幾乎總會帶禮物給他們,通常都是些最後一刻才匆匆去買的沒用小玩意兒,像是街角雜貨店的瘦吉姆牛肉條或溜溜球之類;但她從沒看過這樣的他—衣衫不整、睡眼惺忪、無精打采,頭一次把他們倆當成知道咖啡放在哪的真實人物般,對他們說話。
「你在這裡做什麼?」她問。
他轉過頭,雙眼茫然而朦朧。「煮咖啡啊。」
「不,我是說在我們家。」
威廉終於讓那支湯匙繼續剛才未完的航線,眼光一直沒離開湯姆的背影。一滴牛奶從他嘴角蜿蜒流淌,最後停在下巴,就像一顆白色凝膠。
湯姆說:「你們家?我以為這是你們媽媽的家。」他挺高興的嘛,安妮憤怒地想。
「早餐就吃這個?」湯姆問,他拿起麥片盒,一邊揚起眉。
「還有吐司,」威廉說,嘴巴塞得滿滿。「有時候媽會炒蛋,還有煎餅。」
安妮用她那雙蛇眼狠狠瞪了弟弟一下。
「也許我會請莫妮卡替我炒幾個蛋。」湯姆含糊不清地,不知是對他們還是對自己說著。沒等咖啡壺內注滿咖啡,他就先替自己倒了一杯,幾滴沒落入壺內的咖啡在熱鐵板上燒得吱吱響。
所以是莫妮卡,不是你們的媽,安妮想著。
他走到桌邊,雙腳在地板上踩出接吻般的滋滋聲,他拉出一張椅子,然後坐下。他身上有她媽媽的氣味,這讓她作嘔。
「那是媽媽的椅子。」她說。
「沒關係啦。」他說,臉上閃過一個虛假、屈就的微笑。對他而言,他們又成了小孩,雖然她覺得湯姆有一點點怕她。或許現在他明白自己做了什麼,又或許沒有。他故意不理直瞪著他的安妮,轉向威廉。
「上學啊?」湯姆說著伸出手去,在威廉的頭上亂揉。威廉點點頭,睜大了眼。
「真可惜你不能蹺一天課,跟我去釣魚。昨晚我過來以前,真的釣到幾條大魚喔!是十五、十六吋的鱒魚呢。我帶了幾條給你媽,讓你們當晚餐。」
「我想去,」威廉說著挺起了胸。「我從來沒釣過魚,但我想我應該沒問題。」
「小朋友,你當然沒問題啦!」湯姆啜著熱騰騰的咖啡說。他指了指廚房外那間凌亂的衣帽室,他的釣魚背心就掛在那兒,釣竿則放在角落。「我的貨車裡還有一根釣竿,可以給你用。」
椅子上的威廉突然興奮得不得了。「對了,我們今天提早放學喔!也許之後就可以去?」
湯姆望著安妮,要她解釋。
「對,」安妮面無表情地說。「我們中午就放學了。」
湯姆皺起嘴唇,點點頭,目光閃動著,現在威廉完全在他掌控中。「那也許放學時我會去接你。我要問問你媽。我可以到學校大門接你。安妮,妳也想一起去嗎?」
她立刻搖頭。「不想。」
「妳應該放輕鬆點。」湯姆對她說,皮笑肉不笑地。
「你應該回你家。」她回答。
湯姆正準備開口說話,但這時媽媽從樓梯走下,她的頭沒向著廚房,而是望著家門口。安妮看著她媽媽迅速走過客廳,撥開窗簾,似乎想確認湯姆的車是否已經開走。當她發現車子還在,震驚地轉過身來,才看清眼前的畫面:湯姆、安妮和威廉都在廚房餐桌旁。安妮看到血色從她媽媽的臉上消失,有一秒鐘的時間,她真替她難過。但只有那麼一秒。
「湯—姆—」她媽媽說,把他的名字拖長並提高音調,使這名字本身成為一個句子,代表了很多事情,但其中最主要的是:你怎麼還在?
「你不用去上班嗎?」她媽媽終於問。
湯姆是UPS的駕駛。安妮以前常看到下班後的他穿著棕色制服,襯衫和短褲都特別貼身。
「對,」湯姆說著站起來,速度快得把咖啡都潑濺在桌上。「孩子們,我該走啦,快遲到了。」 安妮望著湯姆和她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,湯姆快步經過她身邊往大門走去,半路上一把抓起他的那雙鞋。她感謝老天這兩人沒親吻道別,否則她當場就要吐了。
「媽,」威廉說:「湯姆放學後要帶我去釣魚喔!」
「很好呀,甜心。」她媽媽心不在焉地說。
「去刷牙,」安妮對威廉說,扮演著從缺的大人角色。「我們該走了。」
威廉蹦蹦跳跳地跑上樓。
安妮瞪著她媽,她媽說:「安妮……」
「妳要嫁給他嗎?」
她媽媽嘆口氣,似乎在找字眼回答。她緩緩抬起雙手又放下,好像牽動她雙手的線突然被人剪斷了似的。這已經回答了安妮的問題。
「妳明明說過……」
「我知道,」她媽媽不耐煩地說,雙眼含著淚水。「要讓妳明白很困難,也許將來有一天妳會懂。」
安妮從桌邊站起,把她和威廉的碗拿到洗碗槽去沖乾淨。洗完碗後,她媽媽還站在那兒沒動。 「噢,我懂啊,」安妮說,然後指了指樓梯。「但威廉不懂,他以為他有了一個新爸爸。」
她媽媽猛地吸了口氣,好像剛剛被安妮甩了一巴掌。但安妮管不了那麼多。
「晚點我們再談。」她媽媽說。安妮繞過她,經過衣帽室直直走到外面,在院子裡等威廉。她知道她沒和媽媽親吻道別,媽媽一定傷心透頂。活該,安妮心想,媽媽最近親得也夠了。

中午時分。安妮在校門口和威廉一起等湯姆,他們在往來車輛中找著他的小貨車,卻一直沒看到。當一輛UPS貨車開進街區時,威廉握拳高喊:「好耶!」
但駕駛那輛貨車的不是湯姆,對方根本沒減速。
安妮和威廉拿了湯姆的釣竿和背心,沿著潮濕的州際公路路肩往鎮外走。安妮帶頭,她知道那附近有條小河。一個女人開著一輛黃色小貨車在他們面前停下。
「你們倆這樣悶著頭走,是要去哪裡呀?」那女人發出小女生似的尖細聲音問。安妮馬上就討厭她了。她正是認定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而非人小志氣高的那種人。
「去釣魚,」安妮說。「在小河上游。」
那女人說她名叫斐歐娜,是在鄉間送信的,還說她也要往那個方向開,問他們是否要搭便車。雖然威廉搖頭說不要,安妮卻說:「謝謝妳。」
他們逐漸駛進樹林深處,不時能在樹木間瞥見小河。這段期間,斐歐娜一直說個不停。她表現得好像對他們很感興趣,安妮想,但其實並不然。斐歐娜有意要讓他們相信,送信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,而且不是人人都能做的。她好像期待安妮會說:「哇—妳送信呀?」斐歐娜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充滿小小的車內空間,刺得安妮的雙眼泛出淚水。威廉捏起鼻子,她用手肘撞了威廉一下。
「能不能讓我們在這裡下車?」安妮要求道。這裡沒有特定的地標,只是能夠看見小河。
「妳確定你們這樣可以嗎?」過了早該這麼問的時間後好久,斐歐娜才問道。
「可以。」安妮撒謊。
他們謝過她,下車了。威廉擔心會被魚兒聞出味道來,因為他的衣服現在散發著濃濃的香水味。但安妮向他保證魚沒有嗅覺,儘管她自己對魚一無所知。

或許,安妮心想,那些人並沒有注意到她和威廉,因為罩在他們衣服外頭的綠色塑膠袋巧妙地與茂密的樹叢融為一體。或許,那些人四處張望過,想找其他車輛,而因為沒看到車,就以為那裡沒人,更沒想過會有人徒步走來。但安妮卻絕對看得到他們,看到那四個男人把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營地上的身影。
在不斷滴水的樹林籠罩下,一切又濕又暗,空氣裡有松樹、土壤和河水的味道。營地上除了那輛白車,一片空曠。休旅車旁有一張野餐桌,還有一個讓人生火的低矮黑坑。
安妮望著駕駛人下車、關門、張望了一下營地四周,然後轉身回到車子旁。他貌似中年或更老些,體格精瘦健壯,行動敏捷,有一頭白短髮和一張曬成古銅色的瘦削臉龐。另外三扇車門也開了,三個男人爬出車外,他們都穿著休閒防水衣,一個戴了頂棒球帽,那人把一箱六瓶裝的啤酒放在野餐桌上,拿出四瓶,扭開瓶蓋,然後把瓶蓋放進風衣口袋。
從他們點頭、微笑和說話的方式來看,這些人彼此之間似乎很熟,她心想。但因為身後湍急河流的響聲,她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。戴棒球帽的男人給每個人一瓶啤酒,然後自己大大喝了一口。他們並沒在桌旁坐下(大概是太濕了吧?她想)而是站成一排。
安妮感到威廉透過塑膠袋扯著自己臂膀,她轉頭去看。威廉對著他們剛才走來的那條小徑打手勢,表示他想走。她對他點點頭表示再等一下,然後又轉頭去看營地。偷看那幾個男人給她一種興奮感,男人讓她既好奇又厭惡,也許是因為她媽媽吸引了一大堆之故。
接下來發生的事,不是嚇人二字足以形容。
那個駕駛像是準備要回車上那樣,繞著這群男人走了一圈,然後突然轉身,戳著一個捲髮男人的胸口,惡狠狠地說了幾句話。捲髮男人顯然很驚訝,踉踉蹌蹌地退了幾呎,而這彷彿是個信號似的,棒球帽男人和一個深膚色的高大男人同時退後,肩並肩地站到那個駕駛身旁,氣勢洶洶地對著捲髮男人。捲髮男人把啤酒瓶拋到一邊,攤開雙手,做出無辜的姿態。
「安妮……」威廉哀求著。
她看到深膚色男人從背後掏出一柄手槍,對著捲髮男人,然後碰—碰—碰地開了三槍。捲髮男人搖搖晃晃地退後,在火坑上絆了一下,跌進泥濘裡。
安妮屏住呼吸,一顆心似乎要竄上喉嚨讓她哽住。她感到手臂上一陣大痛,一時間還以為是被流彈射中了,但她往下瞄了一眼,原來是威廉雙手緊抓著她。他也看到營地上那一幕了,不像電視或電影裡演的—震耳欲聾地碰一聲,受害者一槍斃命往後倒,大量鮮血從衣服上湧出—而是像一串爆竹發出碰—碰—碰的三響。她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,不敢相信這並非惡作劇、開玩笑或她的幻想。
「安妮,我們走啦!」威廉低喊,於是她開始盲目地往河的方向退。
來到水邊時,她轉過頭看,發現已經找不到那條小徑,前面也無路可走了。
「不,」她對威廉喊著。「不是這條路,我們回小徑上去!」
他驚慌地轉向她,雙眼圓睜,臉上血色全無。安妮抓起他的手,帶他踩過樹叢走回小徑。抵達小徑時,她回頭望向營地,那三個男人都站在捲髮男人上方,對著他的屍體開槍。
碰—碰—碰—碰—碰。
突然間,彷彿安妮的凝視吸引了那個駕駛似地,他抬起了頭。他們目光相接,安妮感到彷彿有道冰冷的電流竄過全身,燃燒著她的手指、腳趾,使她雙腳一時之間被凍在地上。
威廉大喊:「他在看我們!」

(未完待續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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